把利率翻译成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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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二十万,借一年。两份方案摊在桌上,封面上都印着百分之十。

第一份,每月还十万本金,利息按还没还的那部分算。第二份,利息不按月计,按最初那一百二十万一次性收,十二万,本金摊到每个月。

都是百分之十。把两边折成同一个口径,第一份 10.47%,第二份 19.53%。

差了一倍。我当时没看出差在哪里,把第二个月的账单摊开才明白:那时账面只剩一百一十万,第二份还在按一百二十万收。它收的不是利息,是记性。

信用卡账单上那行小字就是第二份。「月手续费 0.6%」,看着像年化 7.2%,折出来 13.84%。数字都不假,只是分母换了个位置。

最常见的误解是先息后本便宜,其实它不便宜,一样是十个点;它给人的东西在别处——十二个月里本金一分不动、到末月才还,而等额本金从第一个月就开始往回还,一年平均下来,一边手上握着六十五万,一边握着一百二十万。

多出来的那五十五万不是白给的。等额本金每个月都在缩小风险,先息后本把风险攒到最后一个月,那笔本金到期还不上,前面十一个月的利息全白付。

三十年房贷要还一倍,这话流传得很广,我把它算了一遍:一百万、三十年、百分之三,月供 4216,一共还 152 万,利息 52 万,是本金的一半出头,不到一倍。

说这话的人大概是把四十年算了进去。四十年是 72 万,比三十年多二十万,而月供只少六百块。

为每月六百块多付二十万,账面上不划算。可那六百块是每个月都要摸出来的现金,二十万是二十年后的一个数字,而且那时候的二十万和现在的二十万也不是一回事。人在两者之间的取舍,看的往往是这个月还得起还是还不起。

法拍房的折扣常被说成经验,翻一下司法解释就知道它有出处:起拍价不得低于评估价的七成,流拍之后再拍、降价不超过前次的百分之二十,两个数一乘,五成六。

一拍七折,二拍五点六折,分毫不差。只是很少有人追问,那个七折的分母是评估价,不是市价,也不是房东的心理价。

一拍为什么总流拍,因为都在等二拍。真正难的地方也不在价钱。房子里住着一位八十岁的老太,或者下水道被水泥整个堵死。这些事法条不写,中介写四个字,现状交付。

千分之三是费率表上最常见的一格。一千块扣三块,谁看了都觉得不算钱。

问题在于这三块的分母不是流水,是利润。

一家包子店,一天流水一万,扣掉面、肉、房租、煤气水电,净利五十块。这一万块里被抽走三十块。按利润算,抽走的是六成。

同一个千分之三,落在净利率五个点的建材生意上只抽走八个点,落在半个点的小店上抽走六十个点。费率表上印的是千分之三,从来不印分母——而分母由被抽的人自己决定。开过小店的人对这三十块比谁都敏感,不是不会算,是算过之后发现没得选。

做生意还有一条不成文的线,销售额和贷款别超过三成。开票一个亿,负债压在三千以内。这数字查不到出处,但经得起推想:还钱靠利润,利润到不了三成,负债就超过了偿还能力。

注册资金是最容易拿去撑门面的一栏,如今代价变实了:新《公司法》之后,认缴的出资须自公司成立起五年内缴足——从前写一千万、章程里定三十年后缴,等于一分不出,现在五年期限内得真拿出来,或者去办减资。

还有一层更少人留意。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,债权人可以要求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,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补足。注册资金一千万,实缴零,公司欠八百万还不上,股东个人补这八百万。

有限责任这四个字,在钱没缴完之前是打折扣的。

现金不够买的东西,就是此刻还不值得拥有。这话常被当成消费口号,其实是句算术:全款付不起的那一刻,剩下的部分只能靠借,而借来的钱永远贵于标价。

贵的那部分不写在标签上。它被拆成月供、日息、手续费、服务费,每一项单独看都不大。

账单每月照寄。金额印在最上面,字号最大;费率印在下面,小两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