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里河的银杏

风一起，头顶这棵树开始响。

不是沙沙那种软响，是纸和纸互相刮的声音，像有人把一沓旧钞票捻开。我停下来抬头，才看见叶子已经全黄了。从下往上看，天被切成很多小块，蓝得很硬，叶子夹在中间，太阳在它们背后，每一片都透光，能看见叶脉，像毛细血管。

这一段路的两侧都是银杏，两排，从南到北。树比我岁数大，粗的那几棵要两个人合抱。树下停了一排电动车，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叶子，有人伸手抹了一下，抹不干净，干脆直接坐上去骑走了。

十二点十分，午休出来转转，路上人多。有人举着手机原地转圈，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拍落叶，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把手机举得很高，对着树顶拍了半分钟，放下来，说了句“拍不出来”。

确实拍不出来。我也试过。照片里只有一片黄，密密麻麻的，跟别处的秋天没有区别。眼睛看见的是层次：向阳那面是亮黄，背光的地方偏赭，中间那些半透的叶子带点柠檬。这些颜色挨在一起，糊成平的一片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
脚下的果子被人踩烂了几颗，一股臭袜子味。银杏果落地没人捡，环卫工也懒得管，就踩在叶子底下，混着土和烟头。

环卫工推着车从北边过来，扫帚是竹的，一下一下把叶子往路牙上推。堆到半人高，风来了，堆散了，叶子贴地跑，跑进下水道的铁篦子。

他停下来，看了那堆散开的叶子一会儿，没骂，也没接着扫，把扫帚靠在车把上，掏出烟，侧过身挡着风点着。

我问他，这树多少年了。

他想了想，说，我来的时候就这样。

我没再问。跟他并排站完那根烟的工夫，抬头又看了一次。太阳偏过去一点，同一棵树，颜色换了一层：刚才亮的那片暗下来了，刚才暗的那片反倒亮起来。

回公司的路上，鞋底粘了两片叶子。到门口才掉。